这些跟在王爷身边的人,谁不知道那场败仗里最狠的一刀,从来不是敌军递来的。
可知道又如何?
底下人不懂这些。靖川旧部守了这么多年,总要有一个能恨的人。
陆震川冷冷道:“殿下这么做就不怕王爷知道,旧部寒心?底下人若知道,殿下是为了曲正衡的女儿这般清算旧臣——”
司佑将纸笔推到他面前:“陆老若是不甘,便将这话一并写进供状里就是。”
窗外雨声未歇。
陆震川还维持着方才冷笑的神色,目光终于落到纸笔旁那册名录上。
薄薄几页,纸角被雨气洇得微皱,墨迹却清楚。
上面并非一两个人名。
陆家,东营,巡检司,官仓,粮吏,账房……一行一行,都是这些年跟着他做事的人。
有些名字甚至不是他亲信,只是听过他的令,替他办过差,或在某一年某一月,从官仓里签过一笔含糊不清的粮。
司佑道:“若按此案上报,靖川旧部涉匪、隐匿兵粮、误导救援,件件都能往下查。”
陆震川盯着那页名册,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。
“殿下要将靖川旧人都送进案里?”
陆震川冷笑道:“今后兵马谁来调,粮仓谁来管,府衙谁来转?殿下才回靖川几日,便敢这样自断手脚,让整座靖川空下来?”
司佑垂眼:“陆老说错了。”
他嗓音仍旧温和,落在雨夜里,冷得没有一点起伏。
“这是殿下给他们留的活路。”
陆震川猛地抬眼。
司佑看着他:“只看陆老肯不肯断干净。”
雨水顺着屋檐滴下。
信匣的铜扣在灯下泛着冷光,陆震川定定看着那团墨迹。
此事一旦上报,这份名单上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
他原以为法不责众。靖川这么多人都沾在里头,兵粮账匪,哪一样单拎出来都不干净。人越多,事越杂,孟映淮便越不敢真撕开。
可他现在才发现,孟映淮本就没打算要这些人的命。
孟映淮要的,不过是他陆震川一人而已。
他若不认,便是拖着这满纸的人一起去死。这些人死前不会记得他替王府守了多少年,只会恨他不肯断干净。
他若认了,这满纸罪名便只到他一人为止。剩下的人便可成了被他蒙蔽,未明全情。
孟映淮无需这些人爱戴,也不必他们臣服。他只需要这些人明白,活路在他手里。
这位年轻的殿下,是在拿他陆震川的一颗人头,去施恩整个靖川。
陆震川看着纸笔,忽然笑了声。
“王爷当年,尚还顾旧。”
司佑不语。
他喃喃道:“他倒真比王爷狠。”
一夜雨后,陆震川自尽于王府西偏院。
纸上寥寥数行,他负王爷多年旧恩,愧对靖川旧部。诸罪皆由他一人而起,与旁人无涉。
余下旧臣看完认罪书,脸色灰败,再没有人提‘陆老’二字。
司佑汇报时,孟映淮坐在窗下,垂眸看着手中的琴。
琴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,像是在旧王府里搁了许多年。他的手停在弦上,无意碰了碰。
司佑低声道:“陆震川涉事亲信暂押,府衙巡防已换王府亲卫看住。具状已连夜誊成,一份快马送往京中瑄王府,一份按例递往州府。”
窗外是绵绵细雨。
孟映淮指尖压着根弦,许久,才轻轻拨了声。
琴音低得几乎被霖霖雨声盖了过去。
司佑立在门边,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王妃也曾坐在廊下听琴。
那时殿下年纪还小,指法尚生,先生在旁边板着脸,连一支软曲都教得板正。王妃便常坐在廊下,隔着竹帘笑,说小孩子弹琴,不必这样像写策论。
这许多年,他已很少再听见琴声。
定园也没有琴。
曾那样笑着听殿下抚琴的王妃,后来的整整八年,再没有只言片语送去南梁。
司佑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“殿下,马车已备好,世子妃那……”
“明日动身。”
孟映淮嗓音被雨气浸得冷淡,低低打断了他。
司佑便没再说下去。
出门时,司佑瞥见窗边那点水红裙角,轻轻摇了摇头。
那眼神曲宁懂的。
殿下心情不好。
她原本便有些犹豫,这下更不敢进去了。
这几日,她其实一直没再见孟映淮。倒不是不想去,只是每回刚走到他院门口,一想起马车里自己干的那点坏事,脚底便像踩着了热炭,才挪出几步,又灰溜溜地折了回去。
况且他近日也忙得厉害。
前院彻夜亮着灯,册子文书雪片似的送入他房中。她想着,等他忙完了,心情好些了,自己再去找他也不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