嬉闹声的巷子,朝东边海风来的方向走去。
走得极慢,像要把这几百步的路程抻成一辈子那么长。
港口腥咸的海风里裹挟着归航的笛声,温妮塔眯起眼,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如今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,却始终盈着笑。
她轻声细语地数着那些街坊里弄:哪家的鲁特琴手总在深夜调音,哪位半兽人船长其实最怕吃辣,还有那个总是算错账的蜥人小贩,被揭穿时涨红了一脸青色鳞片。
她说话像在捧着随时散的云朵。每讲到一个趣闻,便孩子气地笑得只剩一线眼缝,那神情仿佛在昏暗的旧屋里翻开了珍藏多年的玩具箱,迫不及待地把那些发光的、温暖的小碎片一件件递到同伴手里,末了还要补一句:≈ot;你们看,这里真的很热闹吧?≈ot;
然而每当一段话讲到末尾,在那些细碎的笑声背后,总会突兀地断掉一拍——她藏不住的、紧促的吸气声,颤颤巍巍地拉扯着胸腔。
她努力想把那股沉重压回肺腑深处,再换成一个更明亮的笑容。
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在那快要消逝的金辉里,温妮塔伸手虚空抓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海鸥振翅时落下的一根羽毛。
天色渐渐转为深蓝,天际残留一抹暗赤色的云霞。街道两旁店铺陆续点起油灯,光影在石板路上拖成长短不一的昏黄条纹。
走出一段,埃里克斯才开口,声音刻意放得平缓:≈ot;姐你也太乱来了。≈ot;
温妮塔侧过头,眨了眨眼。
≈ot;那天晚上,≈ot;埃里克斯目视前方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脚步和她保持一致,≈ot;闹出那么大动静,店都给烧了。≈ot;停了停,补充道,≈ot;……不过,干掉那个主教,干得漂亮。≈ot;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到失真,好像只是在回覆一件邻里间的闲事。但温妮塔看见了他垂在身侧、在口袋里悄悄握紧又松开的手。
她伸出一只手,很轻地拍了拍他胳膊外侧。
≈ot;瞎操心。≈ot;声音里带着点笑意,随即转了话题,≈ot;倒是你,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?晚上还像以前那样倒头就睡,连被子都不盖吗?剑要常擦,沾了血不及时清理,久了会锈的。≈ot;
絮絮叨叨的,全是些最琐碎、最寻常的叮嘱。埃里克斯听着,胸口发紧。
他点了点头,闷闷地≈ot;嗯≈ot;了一声,缩着肩膀跟在姐姐身后。
洛曼走在稍前一点的地方,没有回头,只是默默听着。
他们离开了建筑密集的街区,脚下的路变成夯实的土径,两旁开始出现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礁石。咸湿的海风变得强劲,吹得温妮塔的头发和外套下摆向后飘扬。
又走了一小段,一片碎石滩出现在眼前,海浪在不远处有节奏地冲刷着岸沿。
滩边横着一根被潮水冲上岸、早已失去树皮的粗大圆木,表面光滑。洛曼在几步外停下,背对着他们,望向暗沉的海面。
温妮塔走到圆木边,用手拂了拂上面的沙粒,慢慢坐下。埃里克斯挨着她坐下,圆木沉了沉,嘎吱一声。
暮色四合,海天交界处只剩一线模糊的灰白。几只归巢的海鸥掠过铅灰色的天空,发出清冽悠长的鸣叫。
温妮塔仰起头看着它们,过了一会儿,抬手指了指其中三只一齐飞翔、互相距离始终不远不近的海鸥。
≈ot;看,≈ot;她的声音在潮声里显得有些飘忽,≈ot;那两个,和我们一样呢。≈ot;
埃里克斯顺着她的手指望去。那是三只,在海风中调整着翅膀的角度,始终没有分开。
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,滚烫。他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涩狠狠压回去。
再抬头时,声音有些发哑,但竭力维持着平稳:≈ot;爱琳娜……母亲的一个愿望,铲除魔神教的愿望,已经被你实现了呢。≈ot;
海风卷起温妮塔颊边的碎发,她抬手别到耳后。然后转过头,对着弟弟,很轻、却很确定地摇了摇头。
脸上那抹一直维持着的、温柔而疲惫的笑容,此刻像被海风洗涤过,变得澄澈。
≈ot;不对哦。≈ot;她说,声音落在海潮往复的节奏里,≈ot;是被我们,还有骑士团的大家,还有……≈ot;
她顿了顿,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,带来细微的刺痛,但她还是说了出来,带着郑重的温柔。
≈ot;……还有苏菲,还有很多很多人,一起实现的。≈ot;

